央廣網(wǎng)北京11月22日消息（記者王晶）呂世明今年61歲了，可每天依然忙到凌晨，才有空回復大批量的待處理微信。

調(diào)研、體驗、考察，關于無障礙環(huán)境建設，他搖著輪椅“足跡”踏遍很多地區(qū)。作為中國殘聯(lián)副主席、全國人大社會建設委員會委員……無論身上的哪一種角色與身份，他都覺得“責任重大?！?/span>

這個詞并不宏大，因為在他身后，是超8500萬的殘疾人，是一個又一個普通的個體與家庭，都在期待著無障礙環(huán)境的愈加完善。所以，他必須馬不停蹄。

就在接受央廣網(wǎng)記者專訪的那幾日，正值中國殘聯(lián)等13部門聯(lián)合印發(fā)《無障礙環(huán)境建設“十四五”實施方案》，記者與呂世明的對談常常被一個又一個視頻會議打斷，而幾個小時過后，當他再次回到接受采訪的狀態(tài)，已是夜深人靜之時。

曾跟隨呂世明一同參與大興機場無障礙建設驗收的一位媒體人回憶，他在大興機場搖著電動輪椅，不放過體驗每一個無障礙設施與設計，“這種執(zhí)著與熱情，讓外人看不出這已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?！彼u價道。

不過，呂世明心里一直有一個非常清晰的答案，“自己用輪椅丈量無障礙環(huán)境，無障礙環(huán)境丈量社會文明?！?/span>

中國殘聯(lián)副主席呂世明在一場無障礙論壇中進行分享（央廣網(wǎng)記者 王晶 攝 ）

談緊迫性

——“為什么提到無障礙，就僅限于殘障人士？”

央廣網(wǎng)：根據(jù)經(jīng)驗與經(jīng)歷，你對無障礙的理解與外界有何不同？

呂世明：有人問我說，能不能解釋一下無障礙到底對應哪些人群？我覺得這個思考很值當，為什么？通常講，無障礙是對社會全體成員。

但是為什么一提到無障礙，就要提到老年人的適老化，要提到殘障人士？比如，講到視力、聽力等方面，就要提到這個少數(shù)人群？我有一個答案與大家探討，社會全體成員對無障礙的需求是廣義的，最大公約數(shù)的；而殘障人群對無障礙的需求，某種意義上是要伴隨生命的全程，對無障礙的依賴會更加迫切，對于無障礙的依存度會更高。

但對無障礙有一個共識，那就是：人人需要，人人要參與；人人要出力，也是為了人人再分享。

央廣網(wǎng)：你曾對無障礙建設的描述，有一個很恰當?shù)奶岱ǚ浅Ｊ軞g迎。

呂世明：這些年，我的確常常對年輕人講，“今天的無障礙是為了自己的爺爺奶奶，明天的無障礙也是為了自己的爸爸媽媽，后天的無障礙就是為了自己和我們的孩子?！?/span>

只有當障礙阻礙了我們參與社會，這時才能感覺到它存在的必要性和價值感。比如臺階，對大部分人來說習以為常，但是對腿腳不靈便、對孕婦、對輪椅者、對嬰兒車就會產(chǎn)生極大的不便，甚至還有安全隱患。

我本人就曾由于乘坐輪椅遇到一寸臺階沒有留意，傾翻導致多次骨折或粉碎性骨折、輕微腦震蕩，最嚴重的一次是腦對沖出血。

所以，一寸臺階，都有傷人害命的危險，那么我和很多殘障人士一樣，視無障礙為生命線。

央廣網(wǎng)：除了人文價值，各地無障礙環(huán)境建設的經(jīng)濟賬是否也要算清楚？

呂世明：無障礙設施與信息建設如果前期到位了，就會大大避免后期重復拆、建等浪費行為。從經(jīng)濟角度來說，避免重復和浪費，就是節(jié)約資金，降低成本。

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，如果某個地區(qū)無障礙環(huán)境很完善，可以讓一些出行不便的群體，通過無障礙設施安全舒適自如出入，吸引了游客，也帶動了當?shù)亟?jīng)濟發(fā)展。

這也是拉動消費、提供循環(huán)的渠道。還有無障礙智能產(chǎn)品等蘊含著龐大的市場潛能，只是以前被忽略，尚沒有被挖掘，現(xiàn)在應當被轉(zhuǎn)化為效能了。

資料圖：福建省三明市沙縣夏茂鎮(zhèn)西街，無障礙扶手讓周水英在家中行走自如（央廣網(wǎng)記者 王晶 攝）

談“十四五”

——“普及無障礙理念意識已是當務之急”

央廣網(wǎng)：近四千字的《無障礙環(huán)境建設“十四五”實施方案》透露哪些信號？

呂世明：《無障礙環(huán)境建設“十四五”實施方案》（以下簡稱《方案》）提出6項指標，其中首次提出“兩率”：城市道路建設率和公共建筑建設，把它作為一個量化指標去考核城市建設，同時對重點改造項目，比如互聯(lián)網(wǎng)網(wǎng)站改造和手機APP無障礙改造等，都已列入重點項目。

與此前不同，《方案》專項還提出了檢查評估，明確驗收時間，2023年進行中期檢查，2025年還要全面總結驗收。還有一個很大的亮點，《方案》提出探索第三方評估，這里特別強調(diào)了殘疾人組織與代表參與總結驗收。這是本《方案》的一個特點，真正為全齡化人群全方位全覆蓋全普及應用賦能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這個《方案》特別有了一個極大的理念意識轉(zhuǎn)變轉(zhuǎn)化，將建設無障礙環(huán)境上升為保障全體社會成員獨立平等、充分參與和融入社會生活這樣一個高度。

央廣網(wǎng)：信息無障礙下“障礙”依舊多，頂層設計是否正在規(guī)劃？

呂世明：從“十四五”規(guī)劃綱要和2035年遠景目標當中也可以看出來，對信息無障礙表述的分量最重、力度最強，范圍之廣，就是一個政策導向和引領標志。

比如，工信部已經(jīng)把無障礙的檢測測評納入了史上最有力度的舉措，其中傾聽盲人聾人的測評體系分值達到了40%，且納入到信譽評價體系中。未來信息化的時代就是要體現(xiàn)出同步規(guī)劃、同步置入、同步實施、同步呈現(xiàn)。

我在這里也強烈呼吁，對于數(shù)字鴻溝，應首先消除我們之間的一些障礙。填平數(shù)字鴻溝的前提，是要打破科研部門、推進無障礙的部門和我們用戶之間的信息溝通鴻溝。

央廣網(wǎng)：一些城市即使重視建設“無障礙設施”，卻忽視樹立“無障礙意識”。

呂世明：1988年，我參加中國殘聯(lián)第一次代表大會時，有一個令我終生難忘的情景，當時與會的肢殘人士代表有許多是用兩只手爬行著進出會場，或是用兩只胳膊撐著一個小板凳，或劃著小滑輪車進出會場，當年的輪椅也算是奢飾品。

我國的無障礙環(huán)境建設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初起步，如今硬件設施解決了，無障礙文明意識就需要推廣普及了。

比如，盲人朋友和乘輪椅的朋友在乘坐公交汽車和出租車等交通工具時，非?？鄲赖木褪切畔@取不了，而彼此都會產(chǎn)生尷尬，甚至也會對人身造成危險。

所以，現(xiàn)在的智能數(shù)字智慧社會，理應把這個無障礙的信息暢通與交通出行搭建起來。從本次《方案》關鍵詞來看，普及無障礙知識理念意識已經(jīng)是當務之急、迫在眉睫。通用設計意味著通通可用、處處皆用。要從娃娃抓起，從小培育這種意識，從小形成這種習慣。

資料圖：視障人士呂先生和導盲犬Black以及中國導盲犬大連培訓基地的工作人員，共同乘坐CZ6129航班從大連出發(fā)飛往北京大興國際機場（圖片來源：CFP)

談立法

——“無障礙環(huán)境建設，不是簡單地造一個設施出來”

央廣網(wǎng)：可對于很多殘障人士來說，無障礙出行依然面臨著很多困難和無奈。

呂世明：所以無障礙設施好不好，該由使用者和受益者感受、評判。

比如，我們比較熟悉的北京大興國際機場，其無障礙衛(wèi)生間內(nèi)設置在坐便器旁的C型抓桿，更是優(yōu)于國家標準。在L型的基礎上，C型抓桿在上方添加了橫桿，讓習慣向上用力的行動障礙人士也能夠順利起身。無障礙環(huán)境建設不是簡單地造一個設施出來，不是樣子工程，要設身處地為殘疾人著想。

大興機場衛(wèi)生間內(nèi)手盆前的抓桿，最高處僅僅高出手盆邊緣1厘米，殘障人士在使用時能把上身靠在抓桿上不會弄濕衣襟。要是細看，手盆后梳妝鏡上部有適當傾斜，保證坐輪椅的旅客能通過鏡面看到全身。

這些都是一個個細節(jié)，但如果沒有整個社會環(huán)境的無障礙，任何單一工程、單一項目的無障礙都是“短腿的”“蹩腳的”，不完善即是有障礙。

央廣網(wǎng)：我注意到，很多地區(qū)無障礙環(huán)境建設出現(xiàn)過尷尬的境況？

呂世明：建設、管理無障礙設施，不能僅憑行政自覺和道德自覺，還應有剛性的法律約束。

由于缺乏對項目無障礙專項規(guī)劃和專項設計，一些工程項目雖然建設得檔次高、環(huán)境美、條件好，但無障礙施工與管理不達標、不規(guī)范，造成了設施不合格、使用有障礙，甚至返工重建重復浪費等現(xiàn)象較為嚴重。

有的只做到了最基本的無障礙設施建設，有的連最基本的都沒有做到。限于有的條例、標準等條款很多都是倡導性的，極少是強制規(guī)范的。驗收方面是沒有強制規(guī)定的，也沒有專業(yè)部門負責，不像消防工程的驗收。這樣就造成了監(jiān)管或者驗收存在一些漏洞或者說痛點。

央廣網(wǎng)：超3億人有無障礙出行需求，無障礙環(huán)境建設立法時機是否成熟？

呂世明：未來老齡化問題會集中暴發(fā)，很多殘疾人也進入老年階段，很多老年人遇到的障礙會越來越復雜，越來越尖銳。不過，這次《方案》，將無障礙的認證和檢察公益訴訟充分地納入到法治環(huán)境加以保障。

而對住建部頒布國家標準強制性108條的《建筑與市政工程無障礙通用規(guī)范》提出了具體實操的路徑和方法，比如，殘疾人家庭改造，助力全面發(fā)展共同富裕等。

我們現(xiàn)在做無障礙，每天都在進步，每天都在說感謝，每一件事都說感謝。我想無障礙是一個龐大的社會話題，無障礙，將會改變我們的人生；無障礙，將會伴隨我們的終身。但是我想，既然伴隨終生，那我們克服了1個障礙，就能夠克服1千個、1萬個、1億個障礙。

對待殘疾人應持平常心，但對待無障礙環(huán)境建設，就需要“功利心”。